15歲那年，輟學一年的我回到學校，懷著重拾舊山河的勇氣開始艱難的學生生涯。
本身底子就薄弱，直接跳讀到初二，自然跟不上學習節奏，玩野了的心又開始躁動，沉不進書本，一時，我再度走進了青春的死角。
班主任李老師是位嗓門粗大的中年女人。那是我返校不久後的某個普通日子，她點評班級情況時表揚了我：“小宇同學今天值日的情況很好，你們看，地板擦得鋥光瓦亮。”
突如其來的表揚，驚得我從漫畫書中抬起頭來，隨即羞紅了臉。她的隨口誇讚如此牽強，聽進耳朵分明就是戲謔和嘲笑，同學中果然發出了幾聲竭力壓低的笑聲。這句名義上的表揚，實則將我的渾身缺點側面烘托出來，因為，成績差、相貌差、人緣差，一無是處的我，也只能擔一頂“吃苦耐勞”的高帽。
“沒智商的老師！”我在心中惡毒地埋怨。
但我未曾想到，這句表揚，是我噩夢生涯的開始。此後，我被她置於放大鏡之下，哪怕是細枝末節，也會被她迅速拎出來，大肆渲染：“小宇今天上課都沒有走神，鼓勵一下。”“小宇昨天的試卷寫得比較工整，大家向他學習。”……
切中肯綮的表揚，是一種促進；名不副實的表揚，壓在身上，卻是越來越沉的包袱，甩不掉，放不下。漸漸地，我成了班上的焦點，還被扣上了“紅人”的綽號，隨時都有劍一樣淩厲的眼神向我偷偷射來，有些好奇又有些酸酸地打量我是否如表揚中那樣，上課沒走神，或者練習真的寫得工整、認真。
終於明白了，站在聚光燈下需要付出代價。在審視的目光中，我渾身不自在，再也沒有從前無人關注時的愜意和隨心所欲。但同時，自尊心作祟，我又不得不做出努力學習的樣子，以此讓自己跟她為我包裝出的高大形象相匹配。否則，如果我不延續這些被她公之於眾的優點，不繼續奮發向上，被同學們發現我的實際表現跟她的褒揚相去甚遠，這臉面，豈不是丟到了太平洋？
這種煩惱充斥著我的整個世界。
就這樣，我模仿其他優等生的學習方法和態度，裝模作樣地學了一個月。一個差生要瞬間打造出優等生的定力，坐在凳子上紋絲不動刻苦學習，個中曲折艱難自不待言。很多次，我都面臨崩潰的邊緣，想把所有書本一股腦扔出窗外，但偷偷掃視周圍的同學，一想到他們會戳著我的脊樑骨說我根本不像李老師表揚的那麼刻苦時，就像有一道閃電擊中了我的神經末梢，迫使我鯉魚打挺一樣從桌面上彈起來，繼續提筆假裝學習。
被迫的學習也有成效。第二次數學測驗，我從19分升到了92分，從倒數第一名，逆襲進了班級前20名。這下，班上炸開了鍋，李老師更是笑得嘴都合不攏。捏著試卷，我心中沒有半分喜悅，反倒隱隱覺得不安。果然，人怕出名豬怕壯，如我所料，李老師馬不停蹄，迅速將我的優秀事蹟宣傳到了其他班級，導致我被所有老師口口相傳，在年級中一夜成名。
壓力，自然更大了，偽裝，就得一刻不停演下去。有時，不經意間抬頭看窗外，總會發現有路過的鄰班同學對著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往往此時，我會像受驚的小鹿一樣，迅速把頭埋進書本裡，生怕露出一點兒差生的馬腳。
很多次，想對著天空大喊：我不喜歡這份榮譽，我骨子裡是差生，李老師為我打造了一座黃金宮殿，把我推了進去，但我想逃離！
我覺得很多事陰差陽錯，讓人啼笑皆非。其他人刻苦學習是為了當學者、作家、發明家，成就自己的光榮夢想，而我在學習上絲毫不敢鬆懈，卻是虛榮心作祟，總怕自己一鬆懈，苦苦支撐的高大形象就會瞬間崩塌。
實際上，我所認為的李老師的八卦和沒智商，反倒拯救了我。中考，我驚險地考上了當地最好的高中。進入新環境，本不用再偽裝，但勤奮學習的品質竟然稀裡糊塗地紮根在我的身上，讓我跟過去判若兩人。三年寒窗苦讀，我學習異常勤奮，那個盛夏，一封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靜靜地躺在我的郵箱中。人生，開始迎來春暖花開。
某次暑假，在當年讀初中的小城與李老師偶遇，一番寒暄後，我開著玩笑說出了那年的怨氣：“李老師，您知不知道當年我偷偷在心裡怨了您幾百回……”
話未說完，就被李老師的笑聲打斷。雖然她的鬢角多了一縷白髮，但依然是嗓門粗粗的，風采不減當年：“我還不知道你心裡打的小鼓？我就是故意要把你豎成標杆，把你變成眾矢之的，讓大家都來監督你、關注你，讓你在改造自己的路上沒機會喘口氣兒。一旦你有所鬆懈，那麼你將回到原點，而我的計畫也將前功盡棄。孤獨，是最強大的力量啊。”
原來，成長路上，不光只有鼓勵、夢想這些潔淨的詞語可以拯救一個行將墮落的靈魂。虛榮心，也可以讓一個人從萬丈深淵裡翻身打挺，不再坐井觀天。李老師並非我想的那般沒智商，她以豐富老到的教學經驗，給我的青春下了一步妙棋，讓我得以跨過挫折這條楚河漢界。
人山人海的街頭，我怔忡良久，忽然發覺那年心底的一抹怨氣，早已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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