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ily Motivations
文明社會為甚麼暴力不斷?
人類一直在追求文明,為的就是要擺脫他動物的野蠻;但在人類追求文明的歷史中,卻是暴力不斷,一部文明史也就是一部暴力史,十分諷刺、十分矛盾,也十分悲哀。這說明甚麼?說明人類的命運永遠受自己動物本能的 綑縛?還是說明文明永遠只是人類虛幻的追求,經歷多少曲折和痛苦,還是無法到達彼岸?現代社會究竟哪裏才安全呢?街頭不安全,家裏不安全,校園不安全,公司、寫字樓裏面自然也不安全。這是很嚴重的問題,而且施虐者不一定與你有仇怨,所以,如何解釋你的不幸呢?當你被暴力侵害,你向誰哭訴?向誰找尋公平?這真是文明社會的一大困惑!難怪我們對人沒有信心。對陌生人固然沒有信心,有時對親人、朋友,也會提高警覺。暴力就在你身邊例如,在家庭暴力中,施虐者往往是親人。據統計,受害而死的婦女,有三分之一是被配偶殺死的;同樣地,也有婦女殺死丈夫,只是比例沒有那麼高。就是說,配偶、父母也會成為兇手。父母直接虐待子女;或是丈夫回家毆打妻子,孩子也會受害。這傷痕會很深,是一生的陰影。簡單來說,我們這個所謂文明世界已經沒有地方是安全的:街頭不安全,家裏不安全,學校不安全,社會不安全,乃至你到外國旅行也不安全。這是一個不安全的社會,暴力就在你的身邊,隨時會出現:大如戰爭,像美國攻打伊拉克;次如示威、街頭動亂;小如自殘,自己傷害自己。現在的年輕人,用刀傷自己的身體已很常見,甚至自殺、自毀,對自己施行暴力,自己虐待自己,以獲取一種發洩,一種變態的滿足,很嚴重,很荒謬。文明的本義是走出野蠻總之,我們還活在一個暴力世界中。這的確很奇怪:到底人類幾千年來,在追求些甚麼?我們說人類追求文明,因為只有人類才有文明,動物的世界是不可能有文明的。人是萬物之靈,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動物,我們應該與禽獸不一樣,所以孟子強調「人禽之辨」。為甚麼?因為人有文化,人類應該走出禽獸的本能─「生存」與「生殖」;即使還有這種本能活動,也應該把它美化、善化,也就是要有文化的元素加入,使人感受到這是人的活動,而不是動物的活動。對動物而言,繁殖是唯一使命,再沒有其他。牠要生存、要覓食、要打鬥,最終目的也是為了繁殖。人固然也要繁殖下一代,但畢竟與動物不同,人懂得對自己的本能活動有一些轉化,明白需要從本能的層次往上提升。像進食是本能,但人類卻能發展出一套飲食文化:除食物的美味之外,更講究作法、配料、規矩、禮儀乃至美感。就像日本的茶道,在喝茶之前,要好好地欣賞那些茶具,擺設和互相交流,這當中就存在着美感。動物追求生殖,但人類卻有隆重的婚姻。中國傳統的「三書六禮」固然講究,就是現代的結婚儀式也不苟且:雙方家庭、親友的那種歡樂與投入,就令婚姻變成一場社會的、家庭的、和文化的活動,是一種禮儀也是一種交心互認,可以永遠留在你的生命中,你就不會隨便撕毀這一承諾。動物不可能有婚姻的儀式,更沒有男女之間的情愛。這種情愛不只是迷動人心的美,更是兩個人之間心靈的相通與信守,唯人類所獨有。所以,甚麼是文明?文明的原義就是走出野蠻。即使我們還有本能的活動,但已經將之轉化了、美化了、提升到精神層次了。再如在所有活動中,「戰爭」,是最暴力的,殺戮是最血腥的,但人類也可以將戰爭的行為變成一種文化。譬如我們在戰爭之前,懂得要舉行宣誓,要將戰爭的意義說出來,所謂「堂堂之陣,正正之旗」,顯示我們的戰爭有正義性、必要性與神聖性:保家衛國,抵抗侵略;或是維護正義、援助弱小。總之我們所進行的是正義的戰爭。過去,周天子就是一個維護天下秩序的人,有誰破壞封建的秩序,他就會傳令諸侯會盟,一起制止這些不守制度的人;如今天的聯合國制止侵略。在這時候,暴力就會合法化,堂而皇之的登上道德舞台。中國的「武」字就是「以戈止武」,即以戰止戰;就像古代的俠士一樣,憑藉高強的武功出來主持正義,蕩盡人間的不平。文明與暴力的二重奏人間有很多不平事,誰可以替我們擺平呢?現代人希望透過制度的建立,或是由代表民意的政府出來主持公道。但歷史證明沒有公平的制度,一來制度往往是由掌權者、在位者、與有特殊身份者所制定,沒有機會說話的人往往是犧牲品,二來總是顧此失彼,天下間沒有天衣無縫的制度,如今天全球化,貿易制度便不見得絕對公平,一樣有保護主義及不公平的競爭,一樣有很多不合理的規定。在面對不合理時,我們能有甚麼辦法?所謂「叫天不應,叫地不聞」,你去申訴沒有人理你,你希望政府出來主持公道卻沒有反應,甚至說你違規,要懲罰你。古代老百姓去告官,官先打你幾十板,現在仍有這種情形。在這時候你能有甚麼辦法?唯有把不公平的待遇、委屈,化為怒火;怒火就要爆炸,爆炸就變成暴力,所以暴力事件不斷。人類追求文明,但沒有辦法解除暴力。如果客觀地從歷史上講,這是一個奇怪的結合,是一個奇怪的關係,就是「文明與暴力的二重奏」。我們很清楚人類不是追求「暴力」,而是追求「文明」的。「文明」就是不要再以本能的方式、野蠻的方式去解決問題。文明與野蠻是相對的。我們走向文明,就是不要野蠻,但我們沒有辦法擺脫野蠻,這真是非常的弔詭。本文作者霍韜晦教授,為當代著名思想家、學者,亦為本港及海外多項教育文化事業締造者,如法住機構、東方人文學院、喜耀書屋、喜耀生命教育中心、喜耀粵西學校等。原文乃摘自《文明時代的暴力反思》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