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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手

我記得小時候很喜歡拖著父親的手,他的手永遠給我安全感,記得讀小一的時候,母親沒時間送我上學,便叫父親代勞。父親拖著我的手,我現在還記得那種粗糙但溫暖的感覺,進了校門,他總會叫我回頭,然後在母親給的零用錢以外,再在褲袋掏出五塊讓我買零食。我那時不像現在口硬,總會甜甜說一聲謝謝爸爸,他摸摸我的頭,目送我一蹦一跳進學校。

在我童騃的想像中,只要有父親的一雙手和肩膀,再重的東西他都揹得起。而且父親的手有種奇特的味道,兒時很喜歡聞,後來才知道是煙草的味道。

這樣的手,在街上也見過很多。老得像乾棗的阿婆,推著比她高幾倍的紙皮,在馬路上蠕動,去賺不及中環一頓下午茶的幾十元生活費。

公廁裡阿伯年中無休地賺那增加經營成本的最低工資,公廁骯髒,我們不敢碰,阿伯大刀闊斧,拿著刷子抹布,兩下把尿兜屎塔洗淨。他說手髒了,洗乾淨就好。

但這雙手很可能因為一時愚昧,拾了馬路上飄散的鈔票,去買一部等如他整個月薪水的手機,而被法官拋下「無法無天」四個大字。然而這四個字,戴不到最近加薪兩萬,收了五千萬的人的頭上。

我仿佛可以看到一個五歲的小朋友問我,他老了之後,會不會得到社會的尊重,令他在期頤之年,不必像犬馬般為口奔馳。

長大了,當然不會再牽父親的手,兒時的想像也該結束。現在看得最多的,便是父親不再筆挺如昔,漸已傴僂的背脊,兩指挾著一支將來在香港有錢人才抽得起的香煙,望向窗外,喃喃地說,如果當年他有照顧好姑姐,也許姑姐不會死。

三十年的老煙槍,戒不掉,我可以體諒他。有些遺憾和滄桑,男人只可以藉著口中吞吐的白霧,無聲地吞嚥,靜靜地呼出。

近年我的目光已經自動迴避父親的頭髮,因為我怕看到那一縷縷蒼白的悲傷。叮噹老不老,我不太在乎,我只希望爸爸可以不要老。但我明白,人生下來就是為了說再見,今生有緣當父子,注定由我和你去說那一聲再見。當然,有可能是我先走,由你白頭人送黑頭人,但恐怕徒增你的憂傷,所以他日這一聲再見,我寧願是你對我說,讓我擔當跪地嚎啕大哭的角色,然後帶著你的血活下去,算是當兒子應盡的情義。

午後的陽光瀉進車廂,像輕紗般罩上父親的臉,他的面容難得的安詳。雖然我接受的是西方教育,但骨子裡還是流淌著傳統的感情。我沒有感動得握住他的手,對他說聲謝謝,但父子之間有些話不說出來,希望你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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