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激励
国民教育科争议反映香港未来隐忧
香港回归十五年,依我的观察,社会裂痕正在加深,各方矛盾浮现,局势令人忧虑。回归前,香港是英国殖民地,居民都不享有政治权利,但享有自由。这是香港最珍贵的财产;若说核心价值,当以此为主。百多年来,香港人不须政府帮助,凭自己努力,在此地建立了第二个家园,并且使香港成为国际知名的都市。香港的成长故事,证明了柏林(I. Berlin)所说的「消极自由」(Negative Freedom)并非空言∶只要政府提供自由的空间,民间自有创造的能力。不过问题亦正如其概念所表明∶政府的作用始终是消极的,真正的力量还是来自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他们能够创造,一方面固然有赖於他们的才智和毅力,但另一方面也是来自他们血液中的文化底蕴。这是中国人,一个勤劳的民族,一直具备灵活、乐观、拚搏、和永不言死的精神的民族。早些年香港人所津津乐道的「狮子山下」的故事,正是这一民族精神的写照。回归前後,狮子山下精神逐渐褪色。民主诉求增加,香港人的政治意识觉醒,要求主宰自己的命运,很自然的要守护自己的成果。於是除自由之外,更要现代的民主、人权和法治,将之一起列为香港的核心价值,其实是想表明香港的特色,和内地不同。香港人的心态,就在这种核心价值之争中流露出来,成为中港两地的深层次矛盾的根源。邓小平当年早有远见,提出「一国两制」,目的就是安香港人的心。但两制既内含矛盾,处理不当,就有激化可能。香港人身份特殊,既是中国人,又是香港人,长年寄居於此,安身而未能立命,所以许多人虽然心怀祖国,不过历史上的伤痕,数十年来国内的政治运动与阶级斗争,使香港人,乃至海外华人,都心有馀悸,对国内政权的允诺,始终不放心∶香港真能在「两制」之下保持五十年不变吗?所谓「听其言,观其行」,尽管国内在政策上帮了香港许多忙,但只要国内有改变香港现状的倾向,香港人仍会反抗。也许香港人太敏感,但造成香港人敏感的原因,却不在香港人。正如这一次国民教育科的推行,政府以行政权力力压,首先便犯了操之过急的毛病,令人怀疑其真正动机。虽然政府官员宣称,此事公布已久,亦已进行过三个月的公众谘询。三个月之谘询期是否足够?姑且不问,问题在人心。如何取得香港人信任,才是关键。以程序搪塞,匆匆上马,有甚麽必要呢?新政府刚刚上台,更不应拒人千里。能进能退,方有智慧。而且,教育关乎意识形态、敏感话题,公众反应那麽激烈,政府何妨听听意见?事实上对该科的推行,政府事前未有充分准备,教育界亦未有共识。如今在各界的疑虑之下,政府不得不表明∶由其所资助出版的「国情专题教学手册」,内容与政府无关,各校亦可以自订教材,并自行决定开设日期。这等於各校自主,使该科内容名存实亡。这是不是笑话?不知道,但紧张的局面应该有所缓和。问题是面子,政府终不肯明言撤回,抗争者则誓言政府不撤回则不罢休。这就是深层次矛盾所致,双方对立的心态未解。政府即使让步,公众仍不满意。所以这一次国民教育科事件,所反映的就不是一个学科的推行问题,而是香港未来的隐忧。本来香港经历多次时代巨浪的冲击,由荒凉的小渔村而变成世界有名的都市,然後回归中国,并对中国的改革开放,输送了大量的人材、经济、资金,贡献无可比拟。这有甚麽启发呢?这说明,香港人在经历了无数苦难之後,仍然没有磨去那一颗中国心。历史可以让人清醒。过去的殖民地政府,对中文教育尚有相当尊重。我记得五十年前的中学中文教科书,除选有大量古文之外,还有《论语》、《孟子》、甚至《易经》的〈乾文言〉。曾几何时,这些都被删掉了。主事者把语文只看作工具,於是中史、中国文学、中国文化科都次第消失。这是把中国人的文化之根挖掉,使香港人只馀下躯体,没有思想、没有文化、没有内涵、没有方向,那何来质素?何来健康的下一代?教育是立本之事。尤其是国民教育,更是一国精神文化之学,关乎民族命脉,关乎国运存亡。张载所谓∶「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不只是知识之事,而是培养国民之人格、志气与胸襟。此事做得好,我们就会有有承担力的下一代。所以国民教育教甚麽很重要,选材很重要。不知道今天的国民教育科教甚麽呢?如果能把这一个科目做好,回复对中国文化的尊重,对传统精神价值的尊重,那就可能找到香港人和中国人的共识,而化解两者的深层次矛盾。当然,在今天讲国民教育不能单讲民族主义,那太狭隘。在全球化时代,民族界线正日渐淡除,中国人该有更大的胸襟。但这并不等如没有民族和国家的界线。你不能否认你的生命来源,你不能否认你的历史,那是一种形而上的感情,与爱别人不冲突。人应先认识我们自己的根,珍惜前人的奋斗。有人说要作世界公民,中国过去先贤先哲,亦有此抱负。天下本来一家,人人皆可以为尧舜。例如张载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便全无民族色彩,眼光更为远大。问题是今天各大国仍想争霸,争夺资源,日本人连钓鱼台也不放过,那麽我们该有怎样的国民教育?中国远古就提出的大同社会,怎样实现呢?香港的国民教育能否有此理想?用我们的文化去影响世界?培养超越的情怀,仁民爱物?所以问题归结到最後,国民教育怎样教?才是关键。不要把国民教育变成为眼前政治服务的工具,是则是之,非则非之,那才是真正的爱国,对历史亦有所交代。 资料来源∶(原刊《法灯》363期,2012年9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