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激励

如何拔除理性之疑、 经验之锁?

─感通略说之一
霍韬晦 
(原刊《法灯》341期)
近年在我的文章和讲演中,常常提到一个语词∶「感通」。究竟甚麽是「感通」呢?社会上一般习惯的用语是「沟通」(communication),即以语言来作媒介,把问题讲清楚(至於是否真能讲清楚,则是另一问题)。那麽,「感通」要不要使用语言呢?若不须语言,「感通」如何进行? 
我的回答是∶「感通」并不排斥语言,但并不依赖语言,尤其是语言的游戏规则。意在言外,唯心可通。 

从字面意义上说∶「感」是感觉、感受、接收、摄收;如英语之to feel, to sense, to perceive, to experience,都是描述感觉主体的向外活动,并如何把「境」(客体) 摄收回来。这首先预设了有客体之存在,然後从对客体之「触」(contact)开始。然而这样一来,主体和客体便构成了一个二分格局。在西方的知识论中, 这二分格局便变成鸿沟,难以逾越。客体是甚麽?只能从自己主观的感觉上说。正如man is the measure of all things,有关客观存在的种种性相,皆依我的感觉而定。这是绝对的感觉主义;知识没有客观性,所以才引起苏格拉底的批评。 

人 如何才能走出感觉主义、主观主义、自我中心、乃至唯我论的封闭?依西方哲学两千年的反思,甚难。因一旦采取了主客二分的进路,客体存在的证明就成为恶梦, 洛克保留了客体而不能证明,休谟则索性将之勾消;勾消後知识的客观性如何解决?康德於是指出∶实体在我们的经验知识之外,而非我们的认知对象,它只是经验 知识可以不断更新生起的一超越根据。康德的这一判分很有卓识,不过却使本体和现象隔绝∶本体成为封闭世界,人如何进入呢?无论经验的进路或理性的进路,到 此而绝。所以近代分析哲学的兴起,只有回过头来检视我们所使用的语言,要求我们遵守游戏规则,便能够作有效的沟通。但哈伯马斯知道∶沟通不只是语言的技术 使用问题,还有语言使用者的诚意问题。可惜诚意只能自知,不能证明,也不能要求,在今天尔虞我诈的社会,哈氏的沟通理论注定失败。 
这 是方法论问题,也是心态问题,也是文化的模式问题。西方人从一开始就是以理性来探索世界,主线落在知识上。知识是对客体的知识,必须有客观性。甚麽是客观 性?就是符合经验;个人经验所不及,就要有数据,有归纳、有实验。问题是∶即使经过无数的实验,也不等於必然,被否证的可能性仍然存在,所以波柏尔宣称∶ 真正的科学知识,不在它的可检证性(verifiability),而在可否证性(falsifiability)。 

科学方法本身的局限,使以经验为基础的进路解决不了真理问题,知识之外,还是无知。尽管今天科技昌明,人以为凭藉科技的力量可以控制世界,实质上很可能是伤害天地,犯下弥天大罪。 
如果不从科学入,那麽纯以理性为主的进路有用吗?如古代之形上学,今天的人文理论,人人可以自选立场、自定观景,言之有故,持之成理,百家争鸣,以形成开放社会。如何? 

在政治上,这有必要,因为言论自由、思想自由,是生命成长所必备的外缘,政府应给予。问题是这一外缘只是消极的外缘,不能保证你获得真理,也不能保证你获得成长。 
为甚麽?因自由解放了思想,使你有无数选择,也迫使你成为一个抉择者,正如西方存在主义所示。但抉择又抉择,改变又改变,你真的进步了吗?你真的获取真理了吗? 
最可怕,还是虚空。蹉跎岁月,年华老去,不知何处是岸。 
原因是∶单凭理性的思维,只能分析出无数可能,无数理论、无数答案。各有根据,亦各有支持,眼花了乱,争吵不已,好比政党宣传,你只能冒险押注。选出後方知大错铸成,只有悔咎。尤其是,今天的理性已堕落,变成工具理性,为魔所用,并不安全。 

古 之视今,犹今之视昔。经验与理性,是人常用的武器;正如人的双手,鸟的双翼,合拍已久,自然运用。对此,中国人并非不知,但不如西方人的倚重。中国人自孔 子时代起,即知经验与理性之外,尚有性情。性情并非用於向外求取知识,而是用於成长自己,为生命立本,为文化立根。「为人君,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为 人子,止於孝;为人父,止於慈;与国人交,止於信。」(《大学》)这不只是社会伦理,而是上通於天,下 彻於地的普遍真理,所以後世才有致良知、明天理之说。若依西方哲学,这些只是一些「讲法」,若将之视为形上学,有超越之根据,则不可验证,更非知识,所以 现代的西方人,已经把这些完全扬弃,而改说自己的权利∶意即人人有权说话,但接受与否在我。高扬自我的权利,其实权利的成立又有何科学检证?还不过是一种 十八世纪的学说吧了。不像中国人所讲的良知、天理,它是有一种超越的感通在内的。唯有与良知感通、与天理感通,方知其存在的真实性。 

禅宗僧人释志勤的悟道诗∶「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後,直到如今更不疑。」 
这是求道、这是修道、这是悟道、这是得道。唯有有此感通,方能拔除理性之疑、经验之锁,驱逐虚无。 

重建形上学,重建生命价值之根,不能全靠理性,唯有立足於生命的感受,通向生命成长之理,你才能有机会拔出理性与经验的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