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激励

真诚不是向外求理

——感通略说之三
霍韬晦
(原刊《法灯》347期) 
在上两篇文章中,我指出∶生命的本质在通;生命本来就是一个开放性的存在,所以不要再以西方传统的本体概念去看它,否则会导致生命的封闭。现代人已深受其害,在生活上不知不觉的筑起厚厚的围墙,不许别人探首入内,十分可怜!
人躲在自己筑起的围墙里,很安全吗?其实这正表示自己的恐惧、无能、逃避、怀疑、无自信,违反生命的自然本性。他的「情」被关闭,他和世界的通道已断。没有交流,他的生命将窒息而死。
现代人虽然有很好的信息工具,又有无远不届的传媒,但人的心底依然孤寂。
为甚麽?因为人与人之间无法建立起信任,尤其是政治、经济、广告、政策推行、产品营销……中间的「水分」太多,令人不自觉的警戒。风气所及,朋友聚会, 同业应酬,也是信口开河,胡诌一番。谁能作真?谁能作假?所谓「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这不只是世途险恶,知人口面不知心,而是自己已惯於掩盖,所以 情难通。
谁能真诚面对自己,不作掩饰?太难。因为你活在人群中,你须要别人接受你、认许你、称赞你、欣赏你。所以你须要把你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不要让人失望。
不要让人失望其实是不要让你自己失望。因为你爱自己、重视自己,你希望把你最好的一面留给世界,代表你在这个世界生存过的价值,正如文学家、艺术家重视他的作品、科学家重视他的发明,政治家重视他推行的政策,这没有甚麽不好。
问题是虚假。人太重视自己就看不到自己的缺点,只从自己的立场出发就看不到别人的角度,刻意求工就不免过分,距离真实远了。
这就是人为甚麽愈希望有朋友而愈失去朋友的原因。孟子说∶「反身而诚」(〈尽心〉),你要真诚开放自己,不要夹杂其他念头,才能与别人相通。
这真是宇宙间的大秘密。《大学》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刘蕺山指出∶「诚意而已矣」,此一「诚」字,不是指在生活 过程中应外境而起的心理反应,而是独处时的一种不自欺的警惕状态,所以又名为「慎独」。《中庸》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朱 熹就是想参究喜怒哀乐未发前此心体之状态,其师李延平要他静坐,体会未发之「中」之气象,然後明白「中节」的道理,亦即如何由「寂然不动」到「感而遂 通」。朱子初不甚了了,後来方悟欲得此贯通,即须先致力於未发前之工夫,即先去除杂念(欲),方能由体而直贯於用。换言之,必须先立体。这一点,是朱熹乃至後来宋明儒者的共识。至於此体为何?为本心?为良知?为诚意?则各家有所出入;亦有许多不同讲法,但想解决即寂即感的态度则一
今天我们暂不须涉足於昔儒的繁琐辩论,我们只须明白∶「真诚」不是向外求理,而是先向自己发问∶我是甚麽人?认清自己,不要掩盖,不须美化,也不须担心别人不接受自己;否则你会平白增加许多杂念,而令自己思想入歧途。
其次所谓认清自己,并非只是一现实之自己,或一渴求安全之自我。目前西方心理学上所讲的自我偏重病态,多由失败、挫折之刺激而形成。至於更深层的原因, 例如是否与遗传因子、生命本能、潜意识、社会文化有关,则尚在探索中,理论未能如自然科学般确定,以致在解决生命困惑之问题上,不若东方之心理学或性情学 之正面光明。依我之见,生命求通不能全依西方之自我说,盖其中夹杂太多的自私与防卫,很难开放,反而以种种藉口合理化自己的行为,终而使自己成为一个顽固 者,找不到出路。
李延平教朱熹体会喜怒哀乐未发前的自己,亦即不受後天情绪影响的自己,一片天机,无私无欲,何来负面行为?人的精神若能超升到一个这样的境界,就有能力化解不健康的情绪。人的生命就能通达,而不会为负面情绪所阻。
这也就是所谓「中节」,即情感的表现恰当,行为的反应恰当∶当喜则喜,当怒则怒,而得其道。
不过,这样的理解太顺,由上面说下来,所谓「本体即工夫」,现代人对此难以契入。生命既然是一感通的存在,我认为不妨从「通」上认识自己。「通」首先是情(不是情绪), 它存在於生命中,寂时是性,通时是情,所谓即寂即通,本来无二,但在相通时,就要有诚意;而诚意是工夫,一方面忠於自己,知自己本性,一方面去除杂念,不 让「通」受干扰,也就是不要让不健康的情绪进入,而全幅打开。所谓「君子坦荡荡」,古人云∶「天下无不可告人之事」;孔子说∶「吾无隐乎尔。」这就是最美 好的交流。问题是人有杂念、人有本能欲望,人有潜意识、人常常筑起防卫机制,怎麽办?那就真的要从「通」上反省,层层追问自己的念头,查察自己的隐藏动 机。你若看到自己的虚假,这时候,诚意就要发挥作用。这是工夫之路,也是修养之路,沿之可以见性。
甚麽是性?甚麽是情?在诚意之下,情自然而出。由此可见,感通是要以诚为条件的,致诚亦即致良知。只有认清自己是谁?知道在现实的自我之下,有此向上的跃动,有此向外开通的要求,就能不断过关,自强不息,勇气百倍。
情是付出,情是担当,因情见性,你才知道自己是甚麽人。